
Near the Glacier: I Left a Tear on the Ice
Four encounters, four faces — only then did I truly understand the glacier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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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路,我离冰川越来越近。从遥望,到隔海相望,到走到冰川脚下,再到穿行于冰缝之间——四重相遇,四种模样。没来以前,我以为冰川只有一副面孔;走过这四境,我才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冰川。
最初是在朱诺,遥望门登霍尔冰川(Mendenhall Glacier)。冰川挂在远山之间,脚下是奔涌的冰川瀑布和大河。那是隔着距离的仰望——洁白,庄严,像一幅挂在天边的画。
后来在航行途中,快到终点的最后一个清晨,我一睁眼,透过船舱的窗口,就看见冰川静静地立在眼前。隔着一片海,却很近。雪白的冰川在清晨的阳光下,山川庄严而温柔,冰川纯净而透彻。
船到了终点,导游带我们走近波蒂奇冰川(Portage Glacier)。我们在小道上走了大约一点五英里,就到了冰川脚下。冰川成了我们的背景,我们在冰面上奔跑、跳跃,
那天,同行的朋友都乘飞机回去了,只有我们留下。当时我心里其实是犹豫的:这一路已经看过那么多次冰川,还要不要再去?我从前在加拿大也走过冰原大道,再去,会不会太重复?朋友们都回去了,我甚至觉得自己也该跟着走——该看的都看过了,留下来的这两天,似乎有些浪费。可机票改不了,掂量来掂量去,还是去吧。
导游接了我们一个团,十来个人,开车约两个小时,到了马塔努斯卡冰川(Matanuska Glacier)——阿拉斯加最大的、可以驱车抵达的冰川。
到了那儿才知道,这一次和从前看的,完全不一样。
我们先是看见冰川倒影在湖中,穿过一条长长的桥;导游让每个人都穿上冰爪,我们就这样走进了冰川。在冰缝中穿行,侧身挤过一道道冰墙——原来远远望见的那座冰川,此刻就在我们身侧;冰川,渐渐踩在了我们脚下。
我们把照片发给刚刚回程的朋友。朋友说:这就是所谓的冰川,天少了
是啊。置身其间,冰川何止不壮观——它也远不是远看时那样洁白、晶莹、剔透。远处山峰上的冰川依然洁白,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森林,像厚厚的绒毯,云雾蒸腾,如海上仙山。可眼前脚下的冰川,却不再如仙似幻:很多地方已经融化,露出黑乎乎的沙砾碎石,冰面上甚至沾满了像煤灰一样的黑粉。拍出来的照片,远不及远望好看。朋友在飞机上拍的冰川,那才叫巍峨壮观、洁白无瑕。怎么置身冰川之中,反倒没有了那份巍峨与纯净?
可我慢慢明白:这,才是真正的冰川——正在融化中的冰川。
走进冰川,走进这融化中的冰川,我才看见:这原来是冰川憔悴的时刻。它把自己的壮丽,一点一点化成一川冰水,露出黑骨嶙峋的模样。可正是这一川冰水,滋养了脚下无数的生灵——导游说,当地人喝的水,就是这纯净冰凉的冰川融水。
冰川退缩得很快。很久很久以前,它一直延伸到远方,而如今那里,早已是熙熙攘攘的城市。也许再过许多年,我脚下这一片黑乎乎的沙石地,也会被人建成一座城市吧。我又想起前几天在卡克罗斯沙漠(Carcross Desert)看到的那片黄沙——那原本是一片冰川湖,冰川把岩石磨成细粉,湖水退去,风把沙粒吹积成丘,就成了今天的沙漠。这一路走来,我看见的,是沧海桑田。
没来以前,我以为冰川只是一副壮美的景观。走过这一路我才明白:冰川也是一个生命,有它自己的生命历程。爱一个生命,似乎不能挑挑拣拣,只爱它娇美的那一段。
而这融化中、黑骨嶙峋的冰川,忽然让我想起年事渐高的老父老母。
看着它就这样,把一生的壮丽化作一川冰水,滋养了千千万万的生灵——我不再为它的黑骨嶙峋而失望、而羞愧,心里更多的,是心痛,是感恩。
我在冰川上,留下了一滴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