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Venice: A Sacred Conversation of Water and Light
Amid the water city's beauty, how faith crosses cultures and connects the world.
This piece is currently available in Chinese only.
去威尼斯以前,我知道威尼斯有水,却不知道威尼斯有光。
我和许多人一样,满脑子都是水道、贡多拉、古老的桥梁,还有莎士比亚笔下的《威尼斯商人》。我以为自己将要看见的,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浪漫城市:小船从褪色的宫殿前经过,夕阳落在潟湖上,水面倒映着一扇扇古老的窗。
直到真正走进威尼斯,我才发现,我从前只知道它的水,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它的光。
斑驳粉墙后的一束光
那天早晨,孩子们还在睡觉,我独自走出住处,在威尼斯尚未完全醒来的街巷里漫步。
我没有计划,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。走过一座窄窄的小桥,我看见桥边有一座普普通通的教堂。粉红色的墙面已经有些斑驳,门前没有排队的人群,也没有醒目的标志。
如果孩子们和我一起走,我大概不会停下来。我们会商量下一站去哪里,查看时间和地图,从这座不知名的建筑前匆匆经过。
可是那一刻,我心念一动,推门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街巷里的声音随之远去。教堂不大,光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,照在祭坛、画框和幽暗的墙壁上。
我起初不知道自己走进了哪里,也不知道祭坛画中坐在中央的那个人是谁。
后来才知道,世界上竟然有一座教堂专门纪念圣金口若望;也第一次知道,基督教历史上曾经有这样一位圣徒。
圣金口若望出生于安提阿,后来成为君士坦丁堡大主教。他因为讲道充满力量,被后人称为“金口”。可是,他没有用语言取悦权贵,而是整顿教会,批评神职人员的腐败、富人的奢靡以及宫廷对穷人的冷漠。
为此,他两度被放逐。最后,年迈虚弱的他被押往更加遥远的流放地,死在漫长的途中。按照教会传统,他临终前留下的话是:
“为一切的事,荣耀归于上帝。”
然而,在我面前的祭坛画中,他并没有站在高处慷慨陈词,只是安静地坐在展开的书卷前。圣尼古拉与他同坐,抹大拉的马利亚、施洗约翰、圣露琪亚、圣加大利纳和圣利贝拉莱分列两旁。
这些生活在不同时代、彼此从未见过的人,被画家安放在同一个空间里。这样的画面,有一个美丽的名字——“神圣对话”。(en.wikipedia.org)
有人阅读,有人聆听,有人沉思,有人从画中静静地望向外面。他们没有激烈争辩,甚至没有明显地彼此交谈;可是一种看不见的同在,把他们连接在一起。
施洗约翰因向希律说出他不愿听见的真话而被杀;圣金口若望因不肯对权力与教会的过错保持沉默,最终死在流放途中;抹大拉的马利亚曾在十字架旁流泪守候,又在复活的清晨成为最早的见证者;圣尼古拉把信仰化为不张扬的给予;圣露琪亚则在黑暗中成为“光”的象征。
有人宣讲,有人给予;有人为真理承受代价,有人在绝望中等到复活。他们没有相同的人生,也没有用同一种方式回应信仰,却被同一位圣灵带进了同一场对话。
我久久站在画前。
在别的教堂里看见圣徒,我常常感到敬仰。他们属于遥远的历史,站在祭坛和高处;我是一个偶然经过的旅人,只能在画外仰望。
可是那一天,我感受到的不是距离,而是归属。
我仿佛慢慢融入了画中。我想坐到他们中间,听圣金口若望讲解手中的圣言,听抹大拉的马利亚讲述那个复活的清晨;也想把自己的问题带进去,与他们谈论今天的世界,谈论我的孩子,也谈论一个在教会教授《旧约纵览》和《新约纵览》的人,怎样把自己领受的信仰传给下一代。
也许,神圣对话从来没有结束。
它只是从一个时代进入另一个时代,等待后来的人坐进那个仍然空着的位置。
身体先替心灵作出了回答
过去,我并没有在教堂里点蜡烛的习惯。
看见别人这样做,我常常把它理解为一种宗教传统、一项外在仪式。我不愿意仅仅因为来到教堂,就模仿一个自己内心没有真实感动的动作。
可是那一天,不知为什么,我走到了烛台前。
那几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教堂里点燃蜡烛。
我点了一支,又一支,最后一共点了五支。
为什么是五支,我并不知道。我也没有预先想好每一支代表什么。那一刻,我甚至没有形成一段完整的祷告,只是看着火焰一支支亮起来,在幽暗的教堂中轻轻摇曳。
如今回想,也许并不是我的身体先于心灵作出了反应。
而是我的心灵已经被触动,只是思想还来不及理解,语言也来不及表达,于是身体先替它作出了回答。
我从前以为,“金口”只是因为圣金口若望拥有非凡的语言才华。可是,望着画中安静坐在书卷前的他,我忽然觉得,他的口之所以能够折射出金子般的光,不是因为他急于说话,而是因为他先在上帝面前安静地聆听、思想和领受。
圣言的光进入他的默想,再经过他的生命,从他的口中折射出来。
权力可以把他赶出君士坦丁堡,却无法熄灭他所领受的光。一千六百多年以后,那光仍然穿过祭坛上的画,照到一个偶然推门进来的旅人身上。
而我点燃五支蜡烛,仿佛也是在用身体回答:
我也愿意领受这光。
我也愿意被点燃。
每一支蜡烛都不能自己点燃自己。它从另一团火焰领受光,却因此在幽暗中成为一个新的光点。
火苗微微摇曳,细小的烟缓缓升腾。直到那时,我心里才渐渐形成一句祷告:
愿那感动他们的灵,也同样感动我。
这句话不是那个动作的开始,而是那个动作后来获得的语言。
原来,有些祷告先经过思想;有些祷告却先经过身体。
一个人跪下,一双手伸出去,一滴眼泪落下来,一支蜡烛被点燃——身体所表达的,往往是心灵已经领受、却还无法说清楚的事。
那一天,我没有站在画外研究什么是“神圣对话”。
我已经用自己的身体,回应了它的邀请。
把圣马可“接回来”
等我走出教堂,孩子们也赶来与我会合。一个人的漫步,重新变成了我们共同的旅程。
我们穿过狭窄的街巷,走过一座又一座小桥。水把岛屿分开,桥又把它们连接;水上巴士、出租船与贡多拉,把不同的人送往不同的岸。
威尼斯并不整齐。它的墙面常常褪色,石阶被潮水浸蚀,有些街巷昏暗窄小,有些房屋甚至显得疲惫。
可是,当光落在水面,又从水面反射到窗户、桥洞和人的面容上,那些灰暗、色彩与斑驳,忽然进入了同一幅流动的图景。
水本身不发光。
它只是承接天空,再把光反射出去。
后来,我们来到圣马可广场。
早晨那座藏在街巷中的小教堂安静、斑驳,几乎无人注意;眼前的圣马可大教堂却穹顶高耸,金色马赛克在幽暗中闪耀。一个如此隐秘,一个如此宏伟,却都因一位传扬圣言的人而存在。
圣马可的一生,本身就是一段跨越海洋的连接。
他离开熟悉之地,远赴埃及的亚历山大传扬福音。按照教会传统,他在那里建立教会,也在那里殉道,把生命留给了自己所服侍的人。
几个世纪以后,两位威尼斯商人从亚历山大把他的遗骨带到潟湖。严格说来,圣马可从来不是威尼斯人;可是在威尼斯人自己的叙事中,那不是把一位陌生的圣徒带来,而是把他“接回来”。圣马可大教堂最初正是为了安放他的圣髑而兴建。(www.veneziaunica.it)
威尼斯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故事:圣马可传道途中曾经过这片潟湖,一位天使向他说:
“愿你平安,马可,我的福音使者;你的身体将在这里安息。”
后来,这句话——Pax tibi Marce, evangelista meus——与展开福音书的飞狮一起,出现在威尼斯的广场、柱顶、宫殿和城市徽记上。(en.wikipedia.org)
圣马可把福音带到远方,又由远方把自己的生命带回威尼斯。
我忽然想到,那天早晨遇见的圣金口若望,与眼前的圣马可,其实都生活在同一条光的传递之中。
圣马可记录并传扬福音;几个世纪以后,圣金口若望宣讲、解释福音;两千年后的今天,我也站在自己的时代里,试着把所领受的话语讲给下一代。
原来,那场神圣对话比我起初看见的还要广大。
它从福音书的作者传到历代讲道者,从亚历山大越过海洋来到威尼斯,又从古老的教堂进入今天一间普通的主日学教室。
每一块马赛克,都是一个独特的灵魂
进入圣马可大教堂,最令我震撼的是无处不在的金色马赛克。
我抬头望着穹顶、拱门与高墙,脑中首先浮现的,不是黄金有多么珍贵,而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:
这么多金色,需要多少人、多少时间,才能一块一块安放上去?
后来才知道,这些马赛克并非一个时代完成。它们从中世纪开始,经过一代又一代工匠的铺设、增补与修复,留下了大约八个世纪的艺术痕迹。(www.walksofitaly.com)
每一小块金色,都是把薄薄的金箔夹在玻璃之间,再由工匠切割、安放。
更奇妙的是,它们并没有被放在完全相同的平面上。工匠把每一块的角度微微调整,使它们从不同方向承接光线。
于是,阳光从高窗进入时,有些先被照亮,有些稍后才发出光芒;随着人移动脚步,明暗也不断改变。远远望去,整幅画仿佛微波粼粼的水面,正在幽暗的教堂中缓缓流动。
那一刻,我觉得,每一块马赛克都像一个独特的灵魂。
它们有自己的颜色、形状和角度,没有任何两块完全相同。它们不争夺同一个位置,也不要求旁边的碎片按照自己的角度发光。每一块只是忠实地被安放在属于自己的地方,从自己的方向承接同一束光。
当千千万万块不同的马赛克彼此连接,基督、先知、使徒与圣徒的形象便从金色的穹顶中显现出来,整部圣经的故事也在人们头顶展开。
而且,金色本身并不会发光。
它只是领受光,再把光反射出去。
这不正是神圣对话吗?
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覆盖所有人,也不是每一个人必须变得相同;而是不同的生命在自己的位置上,以各自独特的角度回应同一位上帝。
施洗约翰也在圣金口若望祭坛画的那场对话中。《约翰福音》如此形容他:
“他不是那光,乃是要为光作见证。”
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圣金口若望,形容金色的马赛克,形容那五支蜡烛,也形容站在他们面前的我。
我们都不是光的源头。
我们只是领受光,然后用自己的生命为光作见证。
光照见血与香膏
然而,光并没有使威尼斯的历史变得纯净无瑕。
在弗拉里圣母大教堂,我看见了一件被奉为“基督宝血”的圣物。据传统相信,水晶容器中保存的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安葬耶稣时使用的香膏,其中混有祂的血滴。它曾在君士坦丁堡受到敬奉,后来由威尼斯舰队司令梅尔基奥雷·特雷维桑从东方带回,于1480年赠给这座教堂。(www.wga.hu)
我无法知道这件圣物是否真的来自两千年前,但“血与香膏被保存在同一个容器里”,这件事本身深深触动了我。
血,指向十字架,也指向人的罪在另一个生命上留下的伤口;香膏则指向另一种力量——当伤害已经发生,仍有人愿意走近受伤的身体,以自己珍贵的东西表达爱、哀恸与尊重。
香膏不能使十字架从未发生,也不能遮盖钉痕。它只是在最深的苦难中宣告:这个受伤的生命没有被遗弃。
这不也像威尼斯吗?
商人把圣马可的遗骨从亚历山大带回;舰队司令从君士坦丁堡带回被奉为基督宝血的圣物;然而,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以后,威尼斯人也从遭到洗劫的君士坦丁堡带回大量艺术品、圣物与战利品,其中一些至今仍装饰着圣马可大教堂。
同一片海,曾承载传福音的脚步,也承载商船、舰队与十字军;它带回圣徒、圣物与艺术,也带回征服的荣耀、他人的血泪和无法抹去的过错。
威尼斯没有一段纯净无瑕的历史。它的金色下面有阴影,繁华里面有伤痕,虔诚之中也混杂着人的欲望。
信仰不能把掠夺变成正义,光也不能使已经发生的伤害从未存在。
真正的光从不绕过黑暗,也不把过错涂成金色。它使隐藏的伤痕显露,使人无法继续假装无辜;可是,它照见人的罪,也照见十字架上的血,照见有人带着香膏走近受伤的身体。
光不是说:“这里从未发生过伤害。”
光是在说:“伤害不是最后的结局。”
这就是威尼斯给我的美。
它不是一种高耸入云、把人托离尘世的美。它贴近水面,保留斑驳、潮湿、褪色和生活的痕迹;它包容金色与灰暗、虔诚与过错、眼泪与香膏,让来自不同时间、不同地域的碎片,在同一片水光中彼此相遇。
它仿佛对我说:
我懂你的眼泪。
我也懂你的挣扎,甚至知道你曾经犯过的错。
你不必等到毫无伤痕,才走近神圣。
也许,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圣金口若望祭坛画前感受到的不是敬畏的距离,而是想坐进去的归属。
那场神圣对话并不是为完美的人预备的。画中的圣徒也曾软弱、流泪、受伤,也带着各自时代的局限。他们不是因为从未破碎才坐在那里,而是在破碎的世界中,仍然选择面向光,并把自己领受的光传给后来的人。
从威尼斯回到《创世记》
威尼斯是我们这次旅程的最后一站。
临行前,我们偶然走进一家油画店。墙上摆满当地画家笔下的水道、桥梁、房屋与暮色。我爱不释手,一连挑选了七八幅,请店家邮寄回家。
我也把从圣金口若望教堂得到的几张画片郑重地收进行李。
回家以后,我常常拿出圣金口若望的画片凝望。
画中的圣徒坐在山水与天空之间。圣金口若望面前展开书卷,其他人围绕着他,有人聆听,有人沉思,有人望向远方。
看得久了,我仿佛不再站在画框外,而是慢慢进入那片山水和天空,在他们中间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来。
我把自己的生命也带进那片沉默:旅途中的感动,对孩子未来的牵挂,教授圣经时的责任,以及自己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。
旅程归来以后,我在教会要讲的第一课,恰好是旧约的“远古时代”。
我重新打开《创世记》,读到整本圣经最初的画面:
“地是空虚混沌,渊面黑暗;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。”
然后,神说:
“要有光。”
我忽然又回到了威尼斯。
我想起潟湖上不断起伏的水,想起光从水面反射到斑驳墙壁,想起圣马可大教堂里微微错开角度的金色马赛克,也想起圣金口若望教堂中五支缓缓摇曳的烛火。
原来,威尼斯最打动我的水与光,也是圣经最初的水与光。
在世界尚未显出秩序的时候,水面已经在那里,神的灵运行其上;在混沌与幽暗中,上帝首先呼唤出来的是光。
这是巧合吗?
我无法证明。
也许,巧合只是事情相遇的方式;而呼召,是人在其中听见的声音。
我没有为了寻找《创世记》的水与光而去威尼斯,也没有计划遇见圣金口若望。我只是因为孩子们还在睡觉,独自走出去;只是经过一座小桥;只是在一面斑驳的粉红墙前心念一动,推开了一扇原本可能错过的门。
可是,那场相遇没有随着旅行结束。
圣马可记录并传扬福音;圣金口若望安静领受圣言,又用他的“金口”把光折射出去;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工匠,把圣经故事一块块安放在金色的穹顶上。
如今,我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打开《创世记》,向下一代讲述水面上的灵,以及黑暗中被呼唤出来的光。
我终于明白,我不只是从威尼斯带回了一束光。
那束光把我带回家,是为了让我把它继续传下去。
去威尼斯以前,我以为自己要去看水上的浪漫。
后来我才发现,威尼斯的水之所以如此美,是因为它承接了光。
而我也愿意像圣马可大教堂里一块微小的马赛克,被安放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;像那天在小教堂里从另一团火焰领受光的蜡烛,在自己的时间里安静燃烧。
我不需要成为整幅图景,也不需要成为光的源头。
我只愿从自己的角度,忠实地承接一点光,再把它交给后来的人。
也愿那天尚未结束的祷告,在我的生命中继续:
愿那感动他们的灵,也同样感动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