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到岸(惠蒂尔 Whittier)接我们的导游,是个内蒙来的小伙。他一见我们就笑了,说他看名单上的名字,猜我们是华人,又不敢确定,如今一见面,真高兴。在阿拉斯加这样偏远的地方,偶然撞见同肤色、同语言、同面孔的同胞,他欢喜,我们也欢喜。
这个团只有我们几个人,像私人包车。他一路陪我们看冰川、找野生动物、聊家常。我们千里迢迢来阿拉斯加,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执念——遇见野生的黑熊;可找了一路,河滩上、海岛边,望远镜搜了又搜,那头黑熊到底没让我们撞见。最后在阿拉斯加野生动物保护中心,总算见着了——却是隔着一道铁丝网,那份面对面撞见的激动,到底没有来。
最后,他把同行的朋友一一送去机场,再把我们送到安克雷奇(Anchorage)那间预定好的民宿。导游说,你们订的民宿挺偏的,都快出城了——搞得我心里更加七上八下。订它的时候我就被家人数落过,说独自出门,哪能和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。此刻我甚至想起了《水浒传》里那个做人肉馒头的孙二娘。我敲了半天门,才来了一位老太太,头上还戴着顶德州牛仔帽。她隔着纱门警惕地打量我,那眼神,活像小时候电影里抓特务的老太太,看得我心里发毛,以为走错了门。
第二天早晨,我走进厨房,她已经坐在那儿摆弄电脑。清晨的阳光洒满客厅——满墙的画,满架的书,窗台上的花草也养得正好。
“我真喜欢你这些画呀。”我由衷地赞叹。
她一下欢喜起来,起身领着我,把满屋子的布置一件件介绍过来。门楣上横着一道垂着细须的东西,我起先没认出来——她说,那是鲸须,是阿拉斯加原住民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物件。门口挂着一只驯鹿头的标本,是她弟弟当年打的。墙上还有一幅克里姆特的《吻》,一对恋人裹在满身金光里相拥——她说,那是她上学时就喜欢的画。
她说她从前在银行工作,退休了又跑回大学念书,差五门课就要毕业,如今还在写书、写剧本。“我母亲生了六个孩子,我是老大,”她说,“她一直病在床上,弟弟妹妹都是我带大的。我五岁起,每天去幼儿园以前,得先给他们换好尿布,才能出门。”我们一起絮叨做母亲的种种,聊到后来,简直像相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。
后来,她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狡黠的笑。“我做民宿九年了。每回客人来,我都先隔着门看一看,心里掂量掂量。要是觉得不对劲,那一晚我就睡在客厅沙发上,竖着耳朵。不过九年了,也就碰上过两回。”
我这才恍然大悟——难怪头一天进门,她要那样警惕地看我。而此刻,她把这些都讲给我听,早已放下了戒心;我心里那点提防,也不知什么时候,跟着松开了。她那样普通,若在街上擦肩,我大概不会多看一眼;可这一屋子的书、画、花草,还有那些讲不完的故事,分明是一个辽阔又丰盛的人。
最让我动心的,是客厅正中央那一幅画:一个穿中式立领衣裳的东方女孩,抱着双臂,在一片旧日的渔港前,笑得那样亮。
临走时,我本想问问这幅画的来历,她却探进头来匆匆打了声招呼——说昨夜几乎一夜没睡,一位七十六岁的老朋友在华盛顿住进了医院,做了两个多钟头的手术。说完,她就急急地走了。
于是这幅画,对我始终是个谜:到底是谁画的?她又为什么把它这样郑重地挂在客厅正中央?可这些答案,其实并不重要。我只知道:一个东方女孩的笑,这样打动过她,让她郑重地挂在一进门最显眼的地方;而她这份郑重,又这样打动了我——一个远道而来、素不相识的东方游客。素不相识,却仿佛早就相识。
我们不同肤色,不同语言,长着两副毫不相干的面孔,按说该是最陌生的两端。可我们都曾经做过女儿,都体会过做母亲的忧喜——原来在我们心里,早已有某种血脉,悄悄相通。让人和人相连的,未必是同一副面孔、同一种语言。在那层看得见的相似底下,还有一条更深的河,穿过肤色,穿过乡音,像地底下一直流动的地下河,把素不相识的两个人,在看不见的地方接通。
不知为什么,这位老太太让我想起了一路苦苦追着的黑熊。这好像有点可笑,八竿子打不着,可那份心情真有几分相似:我们对黑熊,又渴望,又害怕;我们对陌生人,好像也是又渴望,又害怕——就像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头黑熊,既盼着遇见,又怕它真扑出来,一熊掌把我们打趴下。
导游知道我们的心情,一路上好几次跟我们说:人与熊隔着不远的距离,静静对视,谁也不再躲开谁——熊见的人多了,早把人认作自己生态里可以安然相处的一种生灵。原来相安,并不是把那头熊赶回林子,而是彼此看见、彼此收下:我心里有一头,你心里也有一头,我们却能这样对坐着,说说孩子,说说母亲。
有那么一幅古老的图景:豺狼与羊羔同住,豹子与山羊同卧,牛犊和狮子彼此相安,一个小孩子在中间,安然地牵着它们。
初次相遇,原来我们其实并不陌生。即使各自心里都藏着一头黑熊——或许憨厚可爱,或许会突然暴怒——我们依然可以在桌边喝着咖啡,说说孩子,说说母亲,安然同住一个屋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