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福旅之阿拉斯加 · 4/8

守护之美:凝望鲸鱼的世界,我遇见了敬畏

不侵入,不打扰,只是远远地爱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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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天在朱诺,我们一门心思看冰川。等看冰川的激情过去,才想起来:这里,据说是全世界观鲸最好的地方。

我们匆匆赶回码头,一个个船主去问,想加塞进去——可惜,都晚了。船主们直摇头。

那一整天,我们都在自责:这么好的机会,怎么就规划不周,白白错过了。

今天,船靠岸 Icy Strait Point。

错过了那一次,那就好好抓住这一次吧。

今天很幸运,我们赶上了头一班船。开船的小伙子说,这是他们最快的一艘新快艇。

一路上,他指着经过的岛讲故事。他说,那座岛上,棕熊比住的人还多。我听得心里发紧,他却笑了:别怕,其实是熊更怕人。

前几天,我们刚错过了黑熊,错过了三文鱼。这茫茫大海上,又怎么找得到鲸呢?我心里直打鼓:又要错过吗?

小伙子说:座头鲸,我们保证你们能看到,看不到,退你一半船钱。只是虎鲸不敢打包票——那家伙游得太快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,全看运气。

我好奇:座头鲸你们怎么这么有把握?是不是用声呐定位?

他摇头:不行的。鲸的眼睛几乎看不见,可耳朵极灵。声呐对它们,是巨大的噪音,会搅乱它们捕食、生活。我们,不会闯进鲸的世界,去打搅它们。

这句话,我当时只当是一句环保的客套。后来才知道,它是这一天,最重的一句话。

正说着,有人大喊:快看!鲸鱼!

海面上,先浮起四五道黑黑的脊背,一道紧挨着一道,列队破浪——竟是虎鲸,一整个家族,结伴而行!那可是船主都不敢保证的稀客。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。

没过多久,更壮观的来了:此起彼伏,喷起一道道水柱,像节日的烟火,腾在海面上。那是座头鲸。它庞大的尾鳍在空中缓缓摇曳,像一位花样游泳的美人,从容,优雅。

该保证的座头鲸,如约而至;不敢保证的虎鲸,竟也翩然而来。一天之内,两种鲸,我们都遇见了。

我们看呆了。能不能再靠近一点?

船主说:不行。一百码之内,我们绝不靠近。我们不去侵入它们的世界,不打搅它们的生活。

他说,从前,这里的渔民世世代代靠捕鲸为生。从1900年起,鲸越来越少,几乎灭绝。后来他们发现,游客这样热爱鲸鱼——带人来看鲸,远远好过捕鲸。于是,捕鲸人,变成了鲸的守护者。

说起鲸,小伙子眼睛都亮了。他最喜欢的一条鲸妈妈,连着七八年,每年都带着新生的小鲸,回到这片海。

他说,鲸妈妈哺乳的头六个月,几乎不吃食,全靠自己身上积的那点脂肪,一点一点,喂养小鲸。

我问:那茫茫大海,你们怎么认得出,是同一条鲸?

他说:鲸尾上的纹路,就像人的指纹——每一条,都不一样。

原来,天地之间,连一条鲸,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
我们就这样,远远地,静静地,看着鲸在海面上嬉戏。

而对于我们的存在,鲸鱼,似乎浑然不觉。

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:我们和它们,同在一片海、同一个时空,却像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。

在鲸鱼那个声波的世界里,没有"人",没有互联网,没有我们所谓的国家、社会、思想、艺术——这些在我们这里天大的事,在它们的世界,统统不存在。我们看得见它们,它们却感觉不到我们。

看着眼前鲸鱼的世界,我心里,忽然升起一个很大的问题。

这些年人们总在问:宇宙这样浩瀚,我们为什么至今找不到别的智慧?难道,偌大的宇宙,只有渺小如尘埃的地球上,闪烁着一吹即灭的意识?如果真是这样,造物主这样的设计,岂不太浪费了?

可就在鲸鱼的世界铺展在我眼前的这一刻,我忽然想到——

也许,另一种智慧,就在我们身边。

就像此刻,我们静静地欣赏着鲸鱼;也许,正有一种智慧,也静静地,欣赏着我们。

就像我们决定不打搅鲸鱼的世界;那种智慧,也同样不打搅我们。

就像鲸鱼察觉不到我们;我们,也察觉不到它。

也许在这同一个时空里,每一种生命,都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感知。它的世界,对它自己,是全部,是唯一;而所有那些不去打搅它的存在,对它来说,都是察觉不到的。

同一片天空下,一个又一个这样的世界,就这样静静地并存着。

过了许久,船主说:要返航了。

这时,一头鲸的巨尾,又高高扬起,在空中缓缓摇曳。

船主笑着说:看,它在跟你们说再见。

我们都笑了——全船的人,都向它挥手告别。

而就在那一刻,我心里,竟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敬畏——

对那种,我们察觉不到、却或许正远远守护着我们的智慧的敬畏。

我们看不见它,或许永远也看不见。

可它,也许正像此刻的我们守护着鲸鱼那样——守护着我们的世界。

不侵入,不打搅。

只是,远远地,爱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