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来到庞贝之前,我和大多数人一样,把它想象成一只被火山灰仓促封存的时间胶囊。
带着几分游客常有的猎奇,我想来看看:那些遥远的古人,究竟过着怎样一种与今天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可是,真正走进庞贝以后,最令我震惊的不是陌生,而是相似。
这里的街道笔直而整齐,许多住宅彼此相连,很像今天的联排住宅。道路两旁开着一间间店铺,临街的柜台上曾经摆放食物、美酒和各种商品。城里有酒馆、餐馆、烘焙作坊、浴场、剧院、神庙和行政建筑。这里有司法,有地方选举,公共建筑承载着政治、宗教、商业与娱乐生活。
街边的墙上,竞选标语还在替候选人拉票:
“请选他为市政官——他是个好人,配得这个职位。”
这大概是庞贝最令人恍惚的地方。
灾难降临之前,没有人觉得自己正生活在“历史的最后一天”。
他们仍在竞选、经商、装修房屋,也仍然相信明天会照常到来。
这不是一片房屋随意散落的古代遗址,而是一座规划整齐、秩序井然,也被无数人认真且用力生活过的城市。
走在那些被车轮磨出深深沟槽的石板路上,我有时甚至产生一种恍惚:
我们今天的生活,仿佛两千年前的人已经替我们活过一遍。
从那不勒斯湾吹来的海风拂过石柱,带走正午的酷热。导游引着我们拐进第六区,跨进了维蒂之家的门槛——整座庞贝最著名、最华丽的私人豪宅之一。
前厅入口处,一幅极不寻常的壁画迎面扑来。
繁荣之神普里阿普斯站在那里,神情自若地将自己极度夸张的生殖器与一袋沉甸甸的金币,分别放在天平两端。
这是一份毫无掩饰的财富宣言。
它直白地告诉每一个跨过门槛的访客:
看吧,这座宅邸的主人拥有财富,也拥有生命的丰盛。
进入中庭以后,来客还能看见沉重的铁制钱箱——古罗马人的保险柜。它以青铜装饰,并没有被藏进隐秘的内室,而是摆在迎接宾客的中庭里。
它当然用来守护钱财,但它醒目的位置本身,更是一种财富的展示。
越往里走,这种奢华越发铺张。
开阔的列柱庭院环绕着中央花园,水池、青铜雕塑与精心布置的花木错落有致。讲究的宴客空间面对花园,四壁绘满精致的希腊罗马神话壁画。
著名的“小爱神画带”尤其生动传神。
一个个胖乎乎的丘比特忙碌在各个工种之间——有的踩踏葡萄酿酒,有的制作香水,有的打制珠宝,有的从事纺织和其他手工业。
它们把庞贝繁华的商业、手工业与市井劳作,浓缩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视觉赞歌。
而这座宅邸最引人注目的,恰恰是它的主人。
维蒂之家与维蒂兄弟——奥卢斯·维蒂乌斯·孔维瓦和奥卢斯·维蒂乌斯·雷斯蒂图图斯——联系在一起。他们并非传统贵族,而是自由民,曾经处于罗马社会较低的位置,后来获得自由并积累了可观的财富。
在等级森严的罗马社会里,他们最终在庞贝富裕的城区拥有了这样一座豪宅。
这听起来多么像今天我们熟悉、甚至膜拜的阶层跃升故事。
从入口处的天平、庭院里的喷泉,到神话壁画与忙碌的小爱神,宅邸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反复宣告:
我已经成功了。
豪宅主人想展示的,绝不仅仅是“我有钱”。
他们还想告诉来客:我懂得神话,我欣赏艺术,我拥有品位;我已经离开曾经卑微的位置,进入这座城市令人尊重的阶层。
原来,两千年前的人和我们一样。
一样奋斗,一样渴望向上流动;一样用住所、消费和审美表达身份;一样希望自己的成就被人看见。
两千年来,我们改变了工具、服装和技术,却似乎一直在重复一些非常古老的愿望。
可是,维蒂之家还有另一层故事。
导游指着墙上的鲜艳画作告诉我们,这座宅邸今天看到的许多装饰,与公元62年那场大地震之后的修复和重新装潢有关。
那一年,一场强烈地震重创庞贝及周边地区。
房屋倒塌,公共建筑受损,城市基础设施遭到破坏。
随后十多年,庞贝进入漫长的修复与重建。
直到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时,城中仍能看到修缮和重建留下的痕迹。
维蒂之家正是这场重建留下的一个华丽见证。
我们今天所惊叹的那些壁画、庭院和装饰,并不完全是岁月静好的沉淀。
相反,其中许多恰恰属于灾难以后重新建立生活的痕迹。
这一点忽然改变了我观看这座房子的方式。
这些人不是没有经历过灾难。
他们经历过。
房子倒了,就重新砌起来。
墙坏了,就重新粉刷。
生意受损,就重新经营。
城市破碎了,就重新建设。
这不是愚蠢。
恰恰相反,这是人类最值得尊敬的一种能力:
修复。
我们跌倒,然后站起来。
我们失去,然后重新开始。
我们在废墟上建造新的生活。
人类文明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,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种惊人的韧性。
而在城市不远处,维苏威火山静静地矗立在地平线上。
我站在庞贝的石板路上远眺它。
它只是一座安静的山峦,山势舒展,草木覆盖。如果不是已经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,很难把眼前的宁静与那场毁灭联系起来。
当年的庞贝人,大概也曾千百次这样望向它。
它就在生活旁边。
人们结婚、生子、做生意、参加选举、装修住宅。
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地震,也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。
一年又一年,房屋重新建起,商店重新开门,城市重新恢复秩序。
如果站在公元78年的庞贝,而不是站在两千年后的废墟里,我们大概也会赞叹:
看,人真了不起。
经历那么大的灾难,他们终于又把生活建回来了。
然后,公元79年,维苏威火山爆发。
这一回,留给庞贝人的时间结束了。
以前我想到这里,总觉得庞贝给人的教训是:
人生无常。灾难可能突然降临。
可是离开庞贝以后,我越来越觉得,这还不是它真正触动我的地方。
毕竟,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,一生都不会经历一座火山突然埋葬整座城市。
如果庞贝只是在提醒我:
“也许有一天,你也会遭遇一场灭顶之灾。”
那么它离我的生活其实很远。
可是后来我发现,真正与我们有关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我们和庞贝人一样,每天都在修补生活。
身体出了问题,我们治疗。
事业遭遇挫折,我们重新开始。
投资失败,我们重新配置。
关系出现裂缝,我们努力修复。
城市受损,我们重建。
经济遇到危机,我们调整制度。
技术制造了新的问题,我们又发明新的技术去解决。
人有一种惊人的能力:
我们能够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起来,把失去的秩序重新建立起来。
这是一种伟大的能力。
可是,也正是在一次又一次成功的修补中,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可能发生。
我们从:
“我能够修补。”
慢慢走到:
“我能够掌控。”
从:
“我能够建造。”
慢慢走到:
“我是自己命运的主人。”
从:
“人有惊人的能力。”
慢慢走到:
“只要人的能力继续增长,终究没有什么是我们解决不了的。”
人的能力本身没有错。
真正危险的,是能力不断增长以后产生的掌控幻觉。
这让我想起几天前,我还站在罗马。
那是这次旅行中另一个一直留在我心里的画面。
在西斯廷礼拜堂里,我久久仰望米开朗基罗的《创造亚当》。
画面上,两只手伸向彼此。
一边是创造者。
另一边,是刚刚获得生命的亚当。
那幅画曾经让我想到生命:
人的生命究竟从哪里来?
可是站在庞贝的废墟里,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两只手。
这一次,我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:
界限。
亚当的手伸向神。
他如此接近创造他的神。
他有神的形象。
他被赋予思想、创造、工作、治理世界的能力。
可是,亚当的那只手,终究不是创造他的那只手。
一边是创造主,一边是受造者。
这不是对人的贬低。
恰恰相反,这是人的尊荣所在。
《创世记》说:
“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。”
所以人能够思想,能够创造,能够建造城市,能够创造艺术,能够发展科学,能够在灾难之后重新站起来。
人的能力是真实的。
人的尊荣也是真实的。
可是《创世记》的第一句话,在这一切之前,先划下了一条最基本的界线:
“起初,神创造天地。”
在光暗被分开以前,在海陆出现以前,在植物、动物和人出现以前,圣经首先确立了这个世界最初的秩序:
神是创造主。
万有是受造物。
人也在其中。
也许人的危险,恰恰不是发生在我们最软弱的时候。
当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,我们反而很容易知道自己的有限。
真正容易忘记这条界线的时候,常常是在我们最有能力的时候。
当我一次又一次成功;
当我的财富越来越多;
当我的技术越来越先进;
当我能够解决过去无法解决的问题;
当一个文明能够修筑道路、水道、港口和城市,建立法律、军队与庞大的行政体系;
我们很容易从:
“神赋予了人创造的能力”
走到:
“人就是一切的创造者。”
从:
“人受托治理世界”
走到:
“人可以主宰世界。”
于是,创造最初的秩序开始变得模糊。
而这也让我重新想到罗马。
公元79年,并不是一个文明已经彻底衰败、人人绝望的时代。
恰恰相反,罗马帝国正处在强盛时期。
道路延伸到帝国各处,水道把清水送进城市,法律、商业、工程和军队组成了一个当时世界极其强大的文明体系。
庞贝自己也刚刚用了十多年,从公元62年的大地震中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。
如果有一个时代有理由相信人的能力,那正是这样的时代。
然而就在这个强大帝国的一角,就在罗马文明繁荣生活的土地上,一座沉默的山突然爆发。
几个小时之间,人们用了十多年修复的城市,再也没有机会由他们继续修复。
这并不是对人类能力的嘲笑。
却像一记沉重的钟声,敲在人的骄傲之上:
你很有能力,但你不是创造主。
你可以建造,却不能掌控一切。
你可以治理,却不是世界的主人。
来到庞贝之前,我以为这里是一只时间胶囊。
我想打开它,看看两千年前的他们怎样生活。
离开的时候,我才发现,这只时间胶囊真正让我看见的,竟然是我们自己。
火山灰封存下来的,不只是街道、壁画、钱箱、酒馆和住宅。
它还替一代又一代的人,保存了一条最古老、却也最容易被遗忘的界线:
创造主与受造物之间的界线。
两千年过去了。
我们的城市比庞贝更宏伟。
我们的财富比维蒂兄弟更庞大。
我们的医学可以治疗他们无法想象的疾病。
我们的飞机跨越大陆,我们的卫星飞出地球,我们甚至开始创造能够学习、推理和生成语言的人工智能。
人的能力正在达到古人无法想象的高度。
也正因如此,也许我们比任何时代都更需要重新听见《创世记》开篇那句极其简单的话:
“起初,神创造天地。”
它不是要贬低人的能力。
而是让人的能力重新回到它正确的位置。
我们有神的形象,所以我们创造、建设、治理、修复。
我们又毕竟是受造者,所以我们谦卑、领受、信靠,也知道自己的界限。
这两者缺一不可。
只看见人的有限,我们会走向悲观。
只看见人的能力,我们又很容易走向骄傲。
真正成熟的位置,也许是在两者之间:
尽心建造,却不以为自己是创造主;
努力修补,却不把自己的双手当作最后的依靠;
认真计划明天,却不把明天据为己有。
几天前,在西斯廷礼拜堂,《创造亚当》让我看见了受造者的尊荣。
几天后,在庞贝的废墟里,我看见了受造者的界限。
而把这两幅画面放在一起,我仿佛才更完整地看见《创世记》所说的“人”:
有神的形象,
却仍然是受造者。
也许,这才是庞贝这只被火山灰封存了两千年的时间胶囊,直到今天,仍然想交到我们手中的提醒。
人的伟大,在于我们被赋予建造的能力。
人的谦卑,在于我们始终记得——谁是创造主,谁是受造者。
图片说明:旅行照片为作者拍摄;部分资料图片取自公开网络,仅作文化与历史内容说明,版权归相关权利人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