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福旅之意大利 · 1/5

罗马:我看见其实有两座角斗场

——一座已成废墟,另一场角力仍在继续

在永恒之城,触摸信仰的根源,看见改变世界的故事。

去罗马之前,我和大多数人一样,以为这座城只有一座角斗场——那座全世界都认识的Colosseum,罗马斗兽场。

可是,当我站在圣彼得大教堂高高的穹顶上,整个罗马在脚下摊开:近处,一边是梵蒂冈博物馆长方形的建筑与庭院;另一边是圣彼得广场,仿佛一双张开的巨大手臂,拥抱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。

越过层层屋顶望向远方,还能依稀辨认出我们前一天走过的地方——斗兽场、帕拉蒂尼山和古罗马广场。

几千年的历史,仿佛同时在眼前展开。

就是在那一刻,我第一次在同一个画面里看清:罗马其实有两座角斗场。

一座已经成了废墟。

另一座没有固定的围墙。它以整座罗马为场,跨越两千年,见证着另外一场角力——两种秩序、两种荣耀、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。

前一天,我行走在古罗马帝国的废墟里。

罗马斗兽场于公元80年启用。站在巨大的看台之下,你不得不惊叹古罗马工程与组织能力的极致。数万名观众曾在阶梯上层层落座,屏息注视着人与人、人与野兽的搏杀。当鲜血飞溅时,从皇帝、贵族到普通平民,甚至社会最底层的人,都可能爆发出同样狂热的欢呼。

他们似乎共同属于一个庞大的罗马共同体,座位却严格按照身份和等级划分。谁坐得离皇帝最近,谁只能坐在最高、最远的地方,早已由权力决定。

这座竞技场一方面把整个罗马聚集在一起,另一方面又把罗马社会的等级清清楚楚地刻在石头上。

建造并维持如此庞大的角斗场,依靠的是财富、军队、工程、制度和无数人的劳动。它向世界展示的,是人类最熟悉的一种力量:征服别人、支配别人,并以别人的生命证明自己的强大。

然而,这种依靠肌肉、财富与制度维持的庞然大物,最终还是坍塌了。

随着帝国衰落,曾经震动天地的角斗场沦为采石场、作坊和家族堡垒,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默的残垣断壁。

从斗兽场走到古罗马广场,再登上帕拉蒂尼山,我经过昔日的皇宫、神庙、凯旋门和元老院遗址。这里曾经是人类权力最集中的地方,许多影响世界历史的命令都曾从这里发出。

可是,走在大片废墟之间,我渐渐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
仿佛身体里的能量,正被周围的断柱、残墙和空旷一点一点吸走。

眼前的废墟似乎在提醒我:人的力量可以把石头垒到惊人的高度,可以征服辽阔的土地,也可以让千万人服从同一个意志;可是,这种力量必须不断依靠财富、军队和制度来维持。

一旦维持它的条件消失,再坚固的建筑也会倒下,再强大的秩序也会瓦解。

第二天,我带着这种在废墟中被抽空的疲惫,先走进圣母大殿,又来到梵蒂冈,登上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。

眼前的一切不仅恢宏,而且鲜活:教堂里祷告与赞美回荡,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仍然在这里仰望、寻找和敬拜。

我不禁想到:当斗兽场拔地而起时,耶稣被钉十字架不过数十年,彼得与保罗也先后在罗马殉道。

在帝国强权的眼中,那群渔夫、税吏、妇女、奴隶和普通人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一边是皇帝、军团、财富与刀剑;

另一边,是一个被钉死的木匠和一群手无寸铁的跟随者。

从人的眼光看,两边力量悬殊,胜负似乎不言而喻。

可是,不可一世的帝国早已风化坍塌,万人欢呼的看台也已经化为碎石;而那位被罗马处死、看似软弱无力的木匠,却把生命带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。在传统上被认为是彼得殉道与安葬的地方,后来建起了如此恢宏的圣彼得大教堂。

我穿过无数的雕像、挂毯和历代圣徒留下的故事,最终踏入西斯廷礼拜堂,抬头仰望米开朗琪罗的《创造亚当》。

《创世记》说,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,将生命之气吹进他的鼻孔,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。

过去我总以为,造人最关键的一步,是塑造身体。

可是,米开朗琪罗笔下的亚当,早已拥有一副年轻、健壮而近乎完美的躯体,却仍然疲软地倚靠着大地。他的目光转向上帝,手臂无力地向前伸出,指尖微微下垂。

另一边,上帝在众天使的簇拥中破空而来。祂的身体充满力量,整条手臂坚定地伸向亚当。

两根手指近在咫尺,却仍然留着一道极其微小的空隙。

米开朗琪罗没有照着《创世记》的字面画出“吹气”,而是把那看不见的生命传递,凝聚在两根几乎相触的指尖之间。

这就是这幅不朽杰作对人类始祖受造时刻的描绘:尘土被塑造成身体,并不是创造的完成。只有当尘土领受了生命之气,人才能成为真正的活人。

许多年前,我曾在孩子的心理学课本上看见一幅神经元传递信号的图。两个神经元并不直接接触,信息却跨越中间那道极小的突触间隙,完成了传递。

米开朗琪罗生活的时代,人们还不了解神经元。但那幅图与《创造亚当》的构图竟然如此惊人的相似,难道是巧合吗?还是一种奇妙的感动?是什么如此推动他的画笔:在两根没有接触的手指之间,传递肉眼看不见的生命。

我站在礼拜堂里,久久仰望。

四周的先知与圣徒,如同云彩一般环绕。我忽然觉得,画中上帝伸出的那根手指,好像也正在指向我。

而我与这幅画的相遇,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。

2001年,我刚到美国,是亚利桑那大学一个生活拮据的留学生。那时,我平时连教材都舍不得买,许多学习资料只能四处借来复印。

有一天,我在学校书店里看见一本厚达九百多页的技术书——《Oracle Performance Tuning》。

卷首上方印着《创造亚当》。画下面是拉比Jonathan Kraus的一句话:

“也许,为了真正获得自由,我们必须从竭力想要听见上帝的声音,转向让上帝的声音借着我们说出来。”

作者Richard J. Niemiec在写给妻子Regina的题献中还说,他借着妻子的爱,开始看见并理解上帝之爱的深度:

“我借着你听见上帝的声音,也借着你的爱感受到上帝的爱。”

奇怪的是,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。可是,这幅画和这些关于爱、自由、声音与生命的文字,却像一道光击中了我。我竟然为此破例买下了如此厚重的一本技术书。

二十多年间,我搬过很多次家,也丢弃了无数旧物。书里的技术早已被时代淘汰,我却始终舍不得把它扔掉。

后来,我开始研读《圣经》,也开始在成人主日学里教课。在我制作的许多课件封面正中央,放着的始终是这幅《创造亚当》。这幅画一直是我的最爱,没有之一。但是自己也说不清,这份延续了二十多年的执着热爱究竟从何而来。

参观完西斯廷礼拜堂,我们经过出售纪念品的长廊。

我选了两本介绍梵蒂冈艺术的书。女儿则去挑选一把折扇。折扇有许多不同的图案,她最后选中的,竟然也是《创造亚当》。

旅行结束回到家以后,我翻出了那本尘封的旧书。

封面已经磨损,书角已经卷起。翻开卷首,《创造亚当》仍然静静地印在那里,旁边还留着二十多年前的我,用橙色荧光笔在那些深深感动我的句子下面画出的线条。看着自己二十多年前亲手留下的痕迹,往事如潮,我不禁泪流。

那时,我以为自己买下的只是一本技术书。今天回头再看,它却仿佛是上帝替我保存下来的一封信——一封当时的我还读不懂,却始终没有舍得丢弃的信。

我曾经以为,《创造亚当》描绘的,只是上帝在远古时代创造第一个人。

如今我才知道,上帝的创造从未在远古终结,也从未停留在西斯廷礼拜堂的穹顶。

二十多年前,当我这个不相信上帝的年轻留学生在书店里被这幅画吸引时,那根穿过虚空的手指,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指向了我。虽然那时我不明白,甚至还在拒绝抗拒这股力量,但是我却被它深深吸引感动。

这些年,世界不断用成败、欲望、焦虑和恐惧消耗我,使我筋疲力尽、伤痕累累,几乎也要被耗成一片废墟;却始终有一股属天的力量借着牺牲与恩典,把我从捆绑和压榨中释放出来,我越来越体验到新生命的自由与欣喜欢畅。

今天,当我带着孩子们,飞过万水千山,来到西斯廷礼拜堂,仰望这幅画,当年令米开朗基罗描绘出创造亚当的那份感动,似乎也感动了我,我突然明白20多年来,我为什么如此执着地热爱这幅画,原来我爱的,不是一幅画,而是从那画中喷薄而出的创造的力量,这么多年,这股创造的力量原来一直在从里面唤醒我、修复我、更新我、塑造我。

我感恩,二十多年前,一本技术书把这幅画带到我的面前;二十多年后,我的孩子隔着漫长的时光,又选择了同一幅画。我在西斯廷礼拜堂默默祷告,我来了,我带着孩子们都来了, 我知道,那根伸向亚当的创造之手,也一直在伸向我,伸向我的孩子,并伸向每一个疲惫、破碎、等待被重新唤醒的人。

那使尘土成为活人的气息,直到今天,仍在进入一个又一个尚未完成的生命。

这就是我在罗马看见的第二座角斗场。

它没有固定的围墙,却穿过了罗马两千年的历史,也延伸进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。

这是一场关乎生命的角力:一种力量试图控制我们、消耗我们,把人耗成废墟;另一种力量却不断寻找我们、释放我们、重塑我们,使尘土重新成为有灵的活人。

他说:

“在世上,你们有苦难;但你们可以放心,我已经胜了世界。”

胜负已经显明,角力仍在继续。

而在这场无声却激烈的角力中,上帝仍在创造我们——我们每一个人 ,都是祂手中尚未完成的杰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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